三、红楼梦的彷徨心态
红楼梦之所以具有中国封建社会百科全书式的全景视野和古典的诗性特质,是因为明清进入了中国封建社会的末期,进入了中华民族文明的归整期,种种具有古典特质的东西必然在文学中体现。曹雪芹自是经历了一翻梦幻之后,以超人的艺术修养和对人生世事的深刻理解,创造出梦魇般的红楼梦。而红楼梦所体现出来的彷徨困惑,既解脱又执著的情结,则是那个作为末世的时代在文人心中的投影。
胡文英在《庄子独见•略论》中评论庄子:“庄子眼极冷,心肠极热。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肠热,故感慨万端。虽知无用,而未能忘情,到底是热肠挂住。虽不能忘情,而终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④那么曹雪芹则是泪眼热肠,虽知无用,终不能忘情,世事看穿,终未下手,只能毅然决然转身而去。曹雪芹眼睁睁看着大观园中那些鲜美的生命一个个飘零消逝,欲挽之而不能,只能呕心沥血,用手中传神之笔,精心构思,精心设计了这转瞬即逝的红楼一梦,来消解自己在现实世界中想得到而又无法实现的理想追求——真、善、美。其中包含了多少彷徨,多少幻灭。曹雪芹以艺术家的先知先觉,带着惆怅的末世情怀,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铸进他心中的理想国——大观园,又噙着泪水,带着无限留恋而又无可奈何的哀婉,将之付之一炬。
在红楼梦这座琳琅满目的艺术宫殿里,红楼梦不仅向读者展示了风灵神秀之美,而且也饱含辛酸地描述了这稀世之美被毁灭的过程。在曹雪芹看来,红楼女儿的悲剧是宿命的安排。
宿命像一个盘旋在贾府上空的幽灵,不时给这个“赫赫扬扬已百载”的“煊赫”家族投下阴影,也始终笼罩在红楼梦的每一个人头上。宿命的可怕不仅在于结果的悲惨,更在于它的既定性和不可转移性。小说一开始就借赖头和尚和跛足道人之口预示了她们的悲剧命运:“那红尘中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久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不管是得道的和尚道士,还是“经过一番梦幻”的曹雪芹都对那一段美好的时光是非常留恋的,只是“不能永久依恃”,表达了他对永恒的希冀。然而乐事是不能永恒的,永恒的只能是悲剧。这就是红楼世界梦幻性质的本质:一切都将走向消亡,一切都不可依恃。曹雪芹在第一回中即郑重宣告:此回中用“梦”用“幻”,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本书立义本旨。“好了歌”则是对这种“不能永久依恃”的美好事物毁灭过程的最好注解,由经过了一番梦幻,参透了“好了”的甄仕隐说来,尤其沉痛。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别具宿命的悲情,薄命司图册和“红楼梦十二支”曲子乃“一部之总纲”,也是大观园女儿悲剧命运的预言,而谶词曲韵及其包含的浓浓悲情,则是薄命司图册和红楼梦曲子中最为悲怆动人之处。红楼梦中渲染离散的气氛,构建离散的结构,营造离散的意境,曹雪芹想超越宿命式的离散,以悲情的离散来显现人性之美,让读者在悲情的离散中感受美的纯粹,大观园的女儿们正是在离散的悲情气氛中塑造的超美绝伦的典型。
书中多次运用谶语式的谑语、诗词、戏曲预示她们的悲剧命运,使红楼梦具有“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结构特色,同时又使读者深感她们悲剧人生的宿命性质,一切都将走向消亡而不可挣脱,人在命运面前是多么软弱无力。曹雪芹在康乾盛世发出了人的生存状态的现代性追问。当然曹雪芹圉于时代的局限,不能也不可能找到答案,更不可能找到出路。堵在他胸中郁结,终不能排解,于是发生了对中国传统式归隐的回归,让独能呼吸领会“悲凉之雾”的贾宝玉“悬崖撒手”。这种“悬崖撒手”是否当和尚,由于红楼未完的缺憾,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这种“悬崖撒手”是佛家万境归空和道家任自然的结合体,充满了对以红楼女儿为代表的美好现世的留恋,而又毅然决然撒手的矛盾心态。在后四十回中,作者让宝玉出门前拜别王夫人,又在毗陵拜别贾政,应该说抓住了宝玉心中留恋现世的一面。
宝玉撒手中的矛盾心态来源于蕴涵极深的中国文人的归隐情结。不管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孔子,还是“眼极冷,肠极热”,世事看穿,终未下手的庄子,在陶渊明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都体现着一种归隐情结。其实他们都在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18世纪德国著名浪漫派诗人诺瓦利斯曾说:“哲学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这个定义把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情绪统统归结为绵绵不绝的乡愁和寻找自己家园的冲动。“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白居易诗)“长亭更短亭,何处是归程。”(李白词)孔子、庄子、屈原、陶渊明、曹雪芹等人不都是在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寻求让自己“心安”的“归处” 吗?曹雪芹的精神家园就是大观园,心中的一个美丽的梦。
红楼梦是一部解脱的书,更是一部执著的书。它充满了对个性和理想的执著。书中富贵豪华的深处隐伏着深沉的悲凉,而这悲凉又隐含着作者无法泯灭和割舍的忧患意识,一种潜意识中深沉的历史感,也就是对人生对永恒的一种终极式的追问。
王蒙曾说:“全书有一种人生的悲剧意识,有一种社会的没落意识,还有一种宿命意识,最后又有一种超越意识。” 读者所解读的红楼梦所蕴涵的意义可能超过了作者的主观思想,但曹雪芹对儒释道三教思想是有一定的超越之处的。然而他在否定封建传统观念的同时,又表现出传统知识分子的思维定势。在贾宝玉身上找不到出路,他并没有让贾宝玉走向毁灭,却给后人留下这充满感慨,既解脱又执著的一个梦。在肯定贾宝玉这个“末世愚顽”时,闪露着探索合理人性的思辨之光,但在曹雪芹的意识深处,蕴含着对传统文化的认同,于是发生了对传统文化的回归,所以红楼梦的悲剧实际上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悲剧,也是当时作为末世的历史文化不可阻挡的悲剧。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本文不求”解味”,但求”一尝”。红楼梦以其深邃的思想和灵妙的艺术手法,成了中国文学和文化史上一个迷离的梦,而后半部的缺憾,犹如维纳斯的断臂,反而成就了红楼梦,使红楼梦完成了从一到万,从有限到无限的质的飞跃,从而使红楼梦具有了无限的阐释不尽的韵外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