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本文 关闭窗口 |
|
| 拥抱美神——杨之光传 | |
| 作者: 文章来源: 点击数 0 更新时间:2007-7-6 18:39:30 文章录入:admin 责任编辑: | |
|
| |
采访的线路很长,除却广州,从他的故乡潮汕平原,到他的出生地上海;从他朋友云集的北京,到他曾经流浪过的台湾……或函电交往,或登门造访。被采访的人物有很多,乐意谈杨之光的人也很多。有他的师长辈,同学辈,学生辈,朋友辈;有他故乡的长者,也有远在异国他乡的他的同姓、异姓兄弟们。我们努力打破中国人作传时总守的“为贤者讳”的游戏规则,交谈时出奇的坦率,同一个话题,既有不争的结论,也有南辕北辙的议论,向我们展示一个活生生的、丰富多彩的、说不尽的杨之光。 师长、同学辈如是说 被采访过的杨之光的师长、朋辈中人有曹铭、迟轲梅文、袁浩、冯玉琪、柳礼桂、潘庆恩、韩家鳌(前清华大学附中校长)、饶慰慈(前清华大学统战部部长)、沈人骅等。著名美学家迟轲先生在80年代初,曾以一本印数达几百万册的《西方美学史话》,在全国掀起过一股滔滔的美学热潮,一生著述丰富,现在是广东省美学家协会主席、广州美术学院终身教授。读他的著作,可见一种理性的智慧和文学的激情。我深知,采访他是不能马虎的,处心积虑“炮制”了一份与他“对话”的提纲。因为是第一次打交道,刚见面时,我有点紧张。但想不到迟老先生很和蔼、很热情也很认真,针对我的提纲做了充分的准备。这使我想起:智者从来不剑拔弩张,虚张声势。写杨之光的传记,一开始最感困惑的是如何给杨之光在中国当今画坛定位的问题。尽管著名美术理论家李伟铭等人在不少场合和文章中谈过“杨之光是我们叙述20世纪的中国绘画史的时候,必然要提到的那一类艺术家”,但我还是想多听听专家们的意见。特别是在两人私下谈论,没有任何负累的情况下谈出的那种意见。所以,我采访的第一点,就是开宗明义地与迟轲先生探讨,杨之光值不值得写传记,并如何给他定位的问题。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还没有在椅子上坐好,迟轲先生就说:“杨之光这本传记值得写,这个题材选得好。”之后,他用很严谨的语言,谈到中国画在近现代的改革中的艰难发展,谈到康有为、陈独秀的主张,谈到高剑父、徐悲鸿、林风眠、蒋兆和的探索;谈到人物画几十年的探索与现状。在这种大背景中,迟轲先生给杨之光定位,说,杨之光走的是徐悲鸿的路,却深受蒋兆和的影响,“他在50年代影响已经很大。在我的印象中,与他同辈、或比他大一点的,从50年代到60年代,至少有三到四位画家影响很大,如李斛,比他年纪大,在中央美术学院曾经教过他,也许没有教过,但很早就死掉了。还有一个是程十发,也是从50到60年代崛起的画家,黄胄、杨之光与他三人可说是差不多处于同一水平、同一档次的。当然,除了这三人之外还有方增先。方增先的路子和风格与杨之光很接近,他也算是从徐悲鸿、蒋兆和这条路子下来的”。迟轲先生说,他们三人各有特点,“程十发走的是民间艺术装饰化的路子,黄胄基本上是从速写发展过来的。而杨之光的特长,是引进了西方的光和色,写实功夫比黄胄和程十发都强,这样说并不是说黄、程两人的画不好。总的来说,黄胄、杨之光与程十发,是处于同一水平的中国画人物画的一流画家”。我知道,绘画理论界关于“中国画人物画的一流画家”还有几种提法,譬如“黄胄、杨之光、刘文西”,或是“黄胄、方增先、杨之光”,等等。但迟轲先生谈出的是他自己深思熟虑的看法。 由于从50年代初就与杨之光一同共事,也一同下放到周矶口农场改造,所以,迟轲先生对杨之光的成长道路相当熟悉,认为他除了具有较高的艺术天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勤奋。他们下放的周矶口农场很可怕,血吸虫病横行,毛泽东当年写过一首著名的《送瘟神》的诗,据说主要就是指周矶口一带的“瘟神”。迟轲先生说,杨之光由于出生在一个医生的家庭,从小养成一种洁癖,削好的苹果也要用酒精。“消毒”过再吃。杨之光还有一个特别怕痛的特点,据他向别人说过,年轻时有一次打针痛了,竟然伸手去抓护士的脸。就是这样一个杨之光,到了周矶口那样恶劣的环境中,每天从事十几个小时折骨拆皮的“劳动改造”,他居然不但能挺过来,而且,每天还利用别人抽烟休息的几分钟空档,画下了大量的速写。他那幅夺得第七届世界青年与学生和平友谊联欢节金奖的《雪夜送饭》,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创作出来的,最先送到迟轲在农场主办的黑版报上“发表”,后来经过反复加工修改,终于为国家争得了名誉,也令他一举成名。 谈到杨之光的勤奋,没有人更比他的老师曹铭更清楚了。才比杨之光大出几岁,而又能成为他的老师,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这些在书中已经谈得很多。在上海长乐路那座已经有点颓败的公寓中,曹铭先生最津津乐道的是杨之光早年的一件逸事:“他进中央美术学院读书时,每逢寒暑假返回上海探亲,总要第一个先来见我,搬出他在火车上画的厚厚的速写本,让我指点。人物姿势各异,有坐的、睡的、站的、笑的、哭的,有老人、少妇、工人、农民、抱婴者、军人、学生……他简直是一上火车就画,一直画到车到上海为止,我敢肯定他在火车上一刻也没有休息过!”对于杨之光的勤奋、时间抓得紧,袁浩与冯玉琪先生深有同感。他俩都是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的老教授,袁浩在退休前还任油画系主任。1958年,胡一川先生奉文化部之命,筹组中南美术专科学校,就是将他们两人和杨之光一同从中央美术学院带过来的,对杨之光的成长道路也相当熟悉。冯玉琪先生特别谈到这样一件事,他们在武汉中南美术专科学校任教时,同居一室。杨之光总将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还把它细列在纸上,挂在显眼处,自己督促自己,最怕别人干扰。为了防止别人过来串门聊天虚掷光阴,还专门在透明的玻璃门上贴了一张有关告示。但有些人故意捉弄他,有一次他被惹得大发脾气,冲出来追赶惹他的人,居然忘记打开上格带玻璃的木门,被撞得血流满面!他们的谈话给我一个总印象是,由于杨之光的勤奋,他的成功是必然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在杨之光身上体现出仍然是一句至理名言。 上海的潘庆恩先生是杨之光出道前一位过从甚密的朋友,是杨之光世界学校好同学韩家鳌的表叔,两人因而相识,当年一同出人海上名诗人顾大漠与陈小翠之门问诗求学,还替杨之光保存过家存的珍贵文物达几年之久。杨之光在给他众多的信函中,有时称他“潘表叔”,有时称他“潘先生”,有时称他“潘兄”,有时称他“潘同志”,有时称他“老潘”,足见杨之光为人有趣可爱的一面。而潘先生则是我采访过的众多人物中相当特殊的一位。他自称是一位普通退休会汁,更谈不上有什么学位,但杨之光的日记屡屡记载他早年如何受到潘先生的影响。潘先生屡屡警告他不要“骄傲”,杨之光也很听话,直到画出《矿山新兵》,名满天下时,仍相当虚心地去信向他“请教”。交谈下来,发现潘先生的美术鉴赏力出奇的高,遣词用句又斟酌得很——这只能使人想起一句话:大上海人才济济。我是在浦东开发区一间并不宽敞的公寓内拜访年逾古稀的潘先生的。我们谈得比较多的是杨之光早年的生活,谈杨之光的妈妈,但更多的是谈杨之光的书法。他说:“杨之光学书既从写碑着手,先就养成了一种厚重的气势,作画贵灵动(尤其如杨之光画舞者,正是有了原先这个阵脚,他的画尽管‘飞扬’却能不落人‘浮躁’,固然这关系乎艺术修养问题,但我认为因为有了这份根基,不能不是一个重大因素。杨之光还是一个善学者,他学了老师的书法,却没有被老师所囿,没有像李健那样囿于清道人。杨之光青年时代的行书显得秀丽,近年所作行书潇洒自如,明显有画人气概,草书则颇见沉厚;至如魏碑体的对联更是凝重端穆,气度至佳,远过乃师当年板滞之状,俨然书家气象了。”潘先生还特别强调:“由于书画相通,杨之光在美术实践中,善用了书法的笔墨,增添了表现手段,拓宽了表现意境,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反过来作画运笔的飘忽流走,又为他的书法作品添加了清灵、秀逸的气息。历经几十年在绘画园地的辛勤耕耘,杨之光的笔墨技巧达到高度成熟,今转而回复用于书法创作上,乃可谓融会贯通,左右逢源。随着他的美术创作进入又一境界,书法艺术也攀上了又一高峰。” 学生辈如是说 跟杨之光不少学生作过深入的交谈,才发现他在学生们的心中享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地位。广东新潮美术活动“卡通一代”发起人黄一瀚还在不少场合、不少言论中,用“伟大的艺术家”来形容杨之光。著名画家陈永锵在谈起他心目中的杨老师时,整整两个多小时处于一种亢奋激动的状态。看得出,杨之光的学生们向采访者堆积了不少对老师的赞誉之词,并不是出于对“师道尊严”的僵硬维护,而是发自内心由衷的尊敬。 在决定写这本传记的时候,我第一个就想到林墉,打算第一个采访他。在以往的经验中,我每一次与林墉交谈,他的睿智和洞见力,总使人有茅塞顿开之感,期望这第一次的交谈,能打开我的思路,起一种提纲挈领的作用。但听说他很忙,这两年既当上了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又当上了全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公事、私事应酬甚多,便不忙着去打搅他。于是几乎到了采访的尾声,才约他谈了,这对我的整个采访倒有一种总结性的意义,我称之为“大轴子”。兔年春节前,见到他那天,是在位于广州大道中、由他当艺术顾问的逸品堂艺术沙龙。沙龙的内部装饰,充满中国古典文化气息,显得深沉博大、典雅素朴,典雅中蕴含着幽幽的神秘,朴素中透着慑人的气派,那是一种真正的东方式的高贵!我知道,这几乎是林墉搬出了他十几年来搜集的民间艺术藏品装饰出来的。我认为那是广州的一张脸,那些认为广州没文化、没品味的人很应该到此一看。就是这样一个常常叫人惊讶的林墉,坐下来谈起杨之光时,沉着而又满怀感情。他开门见山说:“杨之光是我学习中国画人物画最早的一位导师。我之所以踏进中国画人物画的门槛,是因为在广州美术学院读附中时,看过他不少人物画,他的作品得了世界青年联欢节金奖,对我的刺激很大。我作为一个美术少年,觉得中国画充满了表现力,在杨之光笔下所体现出来的中国画的魅力深深打动了我。他的中国画艺术是西洋素描、水彩作基础,和中国笔墨几者的结合,也是他的艺术最强烈的特征,更是最早打动我的契机,使我从此坚定地要学中国画,几十年没有背离中国画对传统的尊重,及对世界艺术吸收的基调。”林墉还说:“尽管从新中国第一代艺术家来说,杨之光显得很年轻,但他的名位及其辐射力却相当大。回顾中国画从50年代至70年代,他的作品在历次美展中显示出的成就,造成他的绘画风格广为流传,模仿者众,覆盖力遍及全国。”我不禁回想起70年代初,杨之光的《矿山新兵》所造成的轰动效应。确有一段时间,出现过全国文艺学“样板戏”,小说界学《艳阳天》,国画界学《矿山新兵》这种局面。林墉还谈了杨之光其他许多事迹,最后,强调说:“杨之光用毕生的精力用于教学,桃李满天下。” 我知道,林墉这句话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种事实。杨之光在艺术教育中体现出来的特点,又让人觉得作为一个导师,在一般情况下,能真正做到诲人不倦已属不易,而在一个又一个学生“离经叛道”的情况下,仍能做到诲人不倦就更难。我们不会忘记,自从‘85美术新潮以来,青年艺术家已多不屑于写实描绘,而追求象征、暗喻,执著于创作过程的机遇性、偶发性,迷惑于怪诞的、不对称的、不和谐的、奇丑和奇异的美学趣味,这是造成不安分的学子们准备“离经叛道”的契机之一;另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杨之光自身,由于他在极小的年龄就极勤奋地沉迷于诗、书、画、印的艺术探索之中,积六十多年工夫形成了今天这种艺术境界,令不少后学者暗暗望“山”生畏:沿着他走过的路,攀上他那样的山,实属艰难!于是有天赋的、聪明的学生们,都纷纷另僻蹊径,这不是他们故意对他的背叛,而是一种痛苦的选择:他的研究生阳云变形变得如梦如幻;陈振国用苦涩而带夸饰的笔触,描绘了千年神秘的瑶山。他们的艺术哪有一点杨之光的影子?眼看一个又一个自己培养出来的学生“离经叛道”而去,杨之光内心有没有矛盾和痛苦?答案似乎是肯定的。但他对学生却尽量宽容与鼓励。在杨之光的研究生中,梁如洁是一位很特别的女性。由于她的特殊经历,清丽的容颜常带几丝挥之不去的忧郁。她读杨之光的研究生,本来是专攻人物画的,工笔人物画画得很漂亮。但由于她后来对现实人生多了一份特殊感悟,决定不再往人物画方面发展,改画花鸟,亲近自然,以抒自己胸臆,但很担心杨老师责备。梁如洁向我讲过这么一件事。1989年,当她拿着一批花鸟画、风景画准备搞个人画展,给老师作汇报的时候,心情十分矛盾。首先要给杨老师看作品,可拿的是花鸟,不是人物画,不知他会怎样批评呢?因为杨老师通常批评人是很尖锐的。可是,杨之光看了她的画后,却没说什么。这让心细如发、多愁善感的梁如洁担忧了整整几天。但想不到的是,在她的画展开幕前一天,杨之光托人给她送来了一幅字。打开一看,上面用铁画银钩的笔触写着“心如洁莲画如铁 如洁国画展开幕 己巳七月 之光题贺”数个字。梁如洁立即感动得不能自已。 在杨之光直接教过的学生中,较年轻一点的有周勇、王大鹏、黄一瀚等,他们现在都是广州美术学院国画系教学的基本力量。讲起“离经叛道”,最典型的要数黄一瀚(黄小敏)。这个机灵而精力充沛的潮汕人,不但提出了旨在“砍断”岭南画派审美流的“后岭南”这个口号,还在广东发起了“卡通一代”美术活动。他对我说,当时,他向杨之光提出“后岭南画派”时,杨之光一震,非常感兴趣地问:“是谁提出来的?概念是什么?”黄一瀚发起的“卡通一代”,缘自他对沿海文化新一代的一种感悟,与冯峰、田流沙、梁剑斌、孙晓枫、林兵等人组成了“卡通一代”艺术工作室,用他们探索出来的艺术语言,去表现沿海城市那批整天“吃薯条、喝可乐、看卡通片”,整天“扮得怪怪吓死你,扮得靓靓激死你”的“新人类”。对于这些新潮艺术,尽管杨之光心中可能保留着某种看法,但他在学生面前做出的姿态,首先是一个谦虚地倾听,并尽力去理解,而不是冷嘲热讽,更没有去压制、打击,表现出他作为一个著名中国画艺术家、著名艺术教育家的大度与襟怀。 亲朋辈如是说 对于杨之光的人品,历来意见分歧较大。这倒不是说他是一个心服特别坏的人。“几十年来,杨之光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所有被采访过的人都这样说。其实这个评价已经很不错,试想想,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一些身居高位、握有权柄的人,由于时势使然、个人欲望使然,谁没有“行差踏错”过一步?杨之光在“文化大革命”中是属于被整的一族,当然没有资格去整别人,更谈不上害人。但他后来曾任广州美术学院国画系主任和广州美术学院副院长,握有一定的权柄,身边也有一些以前整过他的人,按理他是可以“动动手脚”,泄泄心中“冤气”的。但他常常以德报怨,留下不少佳话,这是有目共睹的。对于他的人品有分歧,主要有些人认为他“很崇高”,也有人认为他“悭吝”、“小气”、“太计较”。广州美术学院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都知道,那时贴杨之光的许多大字报中,有一幅是漫画,画面上的杨之光,眼睛是用两个“孔方兄”——铜钱装饰出来的,讽刺他眼中只看到金钱,影响很大。据说这幅漫画缘自这样一个典故:杨之光在60年代初,带学生下乡写生时,委托一位农民买两盒火柴,农民听错了,买回了两包(共二十小盒),杨之光便脸露不悦之色,学生们见状,马上将多出的十八盒分摊了。还有,人们说他“除了不在爱人鸥洋及女儿身上刻上记号外,在包括画笔、画夹在内的所有私人物品上都刻上他杨之光的名字,轻易不肯借人”……那幅漫画显然是“文化大革命”这个特定年代的产物,但也代表了当时人们对杨之光一种流行的看法,直至流行到今天。据说多年来,他的学生一茬又一茬成长起来,在各地崭露头角,各守一方山门,偶尔聚集到一起,有些人便会滔滔不绝地谈论杨之光,他的两包火柴的故事似乎成为一些人永远谈不完的话题。 我考虑了许久,觉得这之中,首先可能有一个被人们忽略了的地域文化心理问题。这使我想起一件往事。80年代初,我在上海戏剧学院求学时,曾在老师的带领下到苏北地区采风,回校时路过芜湖边上的一个小镇,只见集市上摆着的莲藕粉生生的好脆嫩。我的一位老师忍不住要买,与小贩谈斤论两,近半小时相持不下,原来是老师坚持要小贩每斤再降低一分钱,小贩死活不肯。当时,自己的第一个感觉是:“嗨,上海人…··”但又正是这位老师,对我们同学的生活关心得无微不至,这使人感到上海人确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往深一层想去,我们会发现上海与广州是两座心理结构有很大反差的城市,广州与外部世界的接触,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发生,但广州人的“华夷之辨”观念根深蒂固,对“蛮夷”一向抱排斥抗拒的态度,这就可以理解19世纪的“反英人人城互市”等抗英斗争运动发生在广州,而不是其他地方。但上海这座城市的发展。几乎是与西方文化的融入同步的。上海人不但对欧陆风情如痴如醉,而且很“前卫”地接受了西方式的为人处世观念。在正常情况下的人际交往,你的就是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分得一清二楚。作为在上海滩吃面包、喝牛奶、看好莱坞影片长大的杨之光,与人界限分明的金钱交往,遭受到广东式融暖的人情世故的“抵触”,是属于很正常的现象,可以称之为“上海人格在广东的遭遇”。杨之光对于所有物品刻上自己名字的事,也有解释,那是他在上海世界学校寄读时养成的一种习惯:校方要求学生这样做。而他觉得也很好,习惯一直沿用至今。 还有一个沉重而鲜为人知的故事。杨之光出生在一个相当特殊的家庭,有不止一个父亲和数位妈妈,同姓、异姓兄弟姊妹七八个。他身居老大,是在欠缺家庭温暖的境况中长大的,但待父母、弟妹们都有一份尽心尽责的承担。现任上海金星职业技术学校校长的同父异母弟弟杨之邦,在上海接受我的采访时,动情地告诉我:“我大哥读中央美院时,我天概四五岁。他平常对我们很好,是一个非常亲切的大哥哥。我对大哥非常依恋,他每年寒暑假回家住满了要走,我总是依依不舍。他一旦离开家,我就会躲进厕所里痛哭起来……”想起当年此情此景,他禁不住当者我的面哭出声来,然后,又连声说“抱歉”,令人动容。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杨之光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刚参加工作,就要从有限的薪金中抽出一大部分,资助两个同母异父弟弟吴立岚和吴立岗,和他爱人鸥洋的两个姊妹完成大学学业。在那个年代,这谈何容易!吴立岚现为中国心理卫生协会青少年专业委员会专家委员、上海市心理卫生学会理事,是新中国第一代知名心理学家,中国著名文化人邵洵美的女婿。吴立岚告诉我,解放初期,由于他的父亲吴凯声(杨之光的继父、上海著名大律师、国民党政府外交官)因历史原因仍在坐牢,自己常有在人前抬不起头的感觉,“但我大哥准会定时每月从中央美术学院给我寄来一册杂志,鼓励我好好学习,这成为我成长的重要精神支柱”。吴立岚从杭州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湖州,因为妻子患上重病,又得到过杨之光的重要帮助。后来,吴立岚欲举家迁回上海发展事业,遇到房子上的重要障碍。杨之光又慷慨地将政府发还给他母亲的房产的应得部分,赠送给了吴立岚,让他顺利迁回上海。他反复强调说:“是我大哥圆了我的事业的梦。”杨之光的另一位异姓弟弟——上海市小学教育学专家、曾任香港亚洲电视总裁吴征的父亲吴立岗,也谈起过他大哥不少令他难忘的往事。 如此看来,杨之光又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上海人。他在很多时候、很多场合,都会流露出令人感动的古道热肠。他那些同居于广州美术学院宿舍大楼的老同学说,每逢过年,经常会收到杨之光送过来的挥春(对联),学生辈中陈振国、王大鹏等不少人也有这种幸运的待遇。王大鹏说,他第一年收到杨老师的挥春后,高兴不迭,马上贴到门口,增添节日喜庆气氛。没想到第二天打开房门一看,挥春已让“小偷”揭走了。杨之光的书法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拿到市场上很值钱,谁会不爱呢?王大鹏也是活该。但杨之光却说,偷挥春不算偷。这也很有意思。对于杨之光的人品,陈永锵还讲起过这样一件事。80年代初,他读杨之光的研究生时,父亲不幸因车祸住院,但家里穷得丁当响。杨之光听说他的遭遇后,显得心情很沉重,说:“你还是多抽点时间陪陪你的父亲,我可能抽不出时间去看他了。”陈永锵说:“其实我是向杨老师讲讲此事,并没有希望他去看望我的父亲,因为我父亲与他并不熟悉,不过是一个学生的家长而已。但杨老师马上打开钱包,掏出三十五元钱送给我。当时的三十五元已经很多,相当于一个普通干部一个月的工资。是杨老师主动送给我的。他说:‘代我买些东西给你父亲吃,并代我向他问候’”。陈永锵就是在杨之光平常一点一滴、很到位的关怀中,“感受烈他的人格的崇高”。每逢听到有人议论杨之光如何“吝惜”时,陈永锵总会显得很激动地分辩:“杨老师不是这样的!” 近两年,杨之光在人们一片惊诧的目光中,毅然将自己平生创作的一千多件艺术作品,无偿捐献给中国美术馆、广东省美术馆和广州市美术馆。难怪林墉先生说,对于杨之光两包火柴的故事,应该重新审视。 说不尽的杨之光。他对待艺术、金钱、亲人、朋友,都有一种带有他鲜明个性特征的态度。而他一生坎坷的经历,既是一部中国知识分子的成长史,也是新中国国画人物画发展史的一个缩影。 1999年3月10日 写于珠江河畔半日闲居 |